《雪地》

《雪地》
炉膛里的火快要熄了。

他没有去添柴，因为添柴需要站起身，再走到漏风的院子里取。但他觉得累，累的腿如铅注。那种累，不是皮肉的酸痛，而是一种像是把人连髓一齐抽干后的疲惫，像是整个人被放在无形的磨盘上，碾了半辈子。

正是天寒，破庙外是连绵的大雪。这雪下了三日，把斑驳的红墙，灰暗的绿瓦盖住了，把门阶上，那滩不知是谁留下的干涸血迹盖住了，也把前天那个死在雪地里、至死都攥着半张檄文的书生盖住了。
这世间，多的是等不来清白的冤魂，所幸大雪一落，天地共白，天下太平。

他继续躺着，似是眠了。墙角，正斜倚着一把像是剑的铁器，剑穗曾经应是极品的天山雪蚕丝，洁白无瑕，如今是一团沾满泥水的烂麻，挂在好如烧火棍的铁器上。

他曾经也曾用这把剑画过太极，舞过剑花
那时候，他以为太极的圆，能把世间的公道都圈在里面。他以为只要他剖出真心，就定能换来清平；只要他不低头，就定能劈开混沌
那时候，他身上有着扑面而来的仙风道骨气息，所有人都仰望他，说他是云端上的白鹤，是腾云修道的仙人

可是，太极默默转动，碾过万物，碾过时间
他错了。
他以为，他以为，他以为。
但是他就是错了。
太极只是静静地、毫无怜悯地转着，将天之骄子的傲骨磨成齑粉，将有志者的满腔热血冻成冰渣。它让广交贤士的人，最后只得抱住一截枯木；让曾经鲜花着锦的红颜，在看客的唾骂中零落成泥。

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
这双手，曾经拨弄阴阳，自诩看透了生命；曾经快意恩仇，好似能斩断宿命。
但现在，指甲缝里是塞满的黑泥，掌心手背上尽是冻疮。这是他在无数个泥泞的冬夜里，为了半口残羹冷炙，向着曾经最鄙夷的权贵低头磕头，匍匐在地时留下的印记。

额头碰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，他听到了自己骨头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
那一刻他才恍然明白，高傲者被碾碎时，和最卑贱的虫子被踩死，都是一般苦境。阴阳两极，高低贵贱，也只是一样宿命

“吱呀——”
风吹开了残破的庙门。没有仇家寻仇，也没有故人踏雪而来，依旧是冷清
这江湖，大得像个无底洞，多少回音，几代风云，既是远离是非，自然无人扰清净

他端起手边早已冷透的茶水，茶面上浮着一层浮灰，他没有喝，只是将水缓缓倾倒在地上，像是奠念，像是告祭。水渍在干裂的泥土上洇开，像极了一个残缺的太极图，但很快，就被门外吹进来的雪掩埋了。
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，师父笑着，在松下问他：“何为道？”
他答：“不知。只知替天行道，应是天道。”

现在想来，真是个笑话。
天道不仁，万物皆为刍狗，何须他来替？

炉火终于还是彻底熄灭了，他也在满室的寒凉中又闭上了眼。没有眼泪，没有愤怒，也没有顿悟后的超脱，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空虚，像一张巨大的网，将他连同这段被遗忘的岁月，一起沉入了寂静的深渊。

白茫茫一片大地，真干净。